第177章(2 / 2)

徐仁的安慰如同暖流,涤荡着苏照归心中的阴霾。

徐仁顿了顿,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,语气中充满了世事沧桑与洞明人情的无奈:

“唉!原本,听闻世间有男子相恋,便总令我心头恻然。想那纲常礼教是何等森严重枷?逆天之情路已是步步荆棘。若再遇上强权暴戾、虚情假意之辈,更是血泪满途。吾心总不愿再见新人……重蹈那有情人离散不得成眷属的悲苦之辙……”

苏照归心神微动,轻声道:“徐兄所指不能成眷属的有情人,是尊师王守明公,与澹若水先生吗?”

徐仁的声音透出一丝被点破的赧然,随即坦然承认:“你竟连这也猜到了?不错……”他微微叹息,“吾师当年对若水先生,那真是情根深种。为免误女子终生,也为求自己心安理得,便不惜背负骂名,态度强硬地退掉了那门娃娃亲。当时他恰巧又被贬谪至龙场,家人与女方都以为他是为了不连累对方才退婚,虽觉面上无光却也勉强允了……”

徐仁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惋惜:“只是若水先生那一头……终究是背负不过宗族礼法。若水先生早年丧父,事母至孝,不忍违逆母亲临终遗命,便与袁氏举行了婚礼。那时他尚未与我师结识。但据说,新婚第二日天未亮,若水先生便留书匆匆北上,到了京师。在那里,他遇到了吾师,两人就此同住了整整三载。此后若水先生再回乡省亲,与那袁夫人怕是,形同陌路了吧?”

苏照归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,难怪那袁氏夫人怨气冲天,如此敌视一切靠近章君游的‘文人’……”他脑中瞬间浮现出袁氏那尖刻而深藏恐惧的眼神。

“那袁氏也是个可怜人。”徐仁感慨,“然我若水先生心中……至终也唯我师守明一人。”这其中的情怨纠缠,令人扼腕。

两人相对无言片刻,苏照归心中的寒意渐被徐仁带来的暖意驱散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带着一丝好奇,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问道:“那徐兄你呢?尊师与澹先生的往事……你可是见证者?”

短暂的静默后,徐仁的声音带着笑意:

“我……嗯,算是吧。那时年少,是我师守明先生最早聆听学问的弟子。那两位宗师初见时的情景,至今想来……”

“那是春末夏初,京城一间僻静的客舍院里……吾师正教我临帖,杏花春影里。房门被轻轻叩响,我去开门……”

“门一打开,”徐仁语速轻快起来,“外面站着一位身着素简青衫的先生,眼神亮得仿佛映着月光。他一开口询问吾师守明公在否,那份从容安定的气度,便让人心生敬畏。”

“我那时只觉眼前一亮,忙答道先生正在书房。正要转身请,便听身后门响——我家先生已经自己迎出来了。奇的是,我家先生平日里何等从容洒落?当时却愣在门口,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那人,竟仿佛忘了说话!门里门外,两人四目相对,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,连风都静了……”

徐仁语中怀念意味愈发浓:“后来,若水先生常来找我师,有时候,他似乎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我师看,便拿我作筏子。若水先生经常对我大加称赞:‘此子如玉树生庭,温恭礼顺,气度卓然,有徒如此,何况师乎?’”

苏照归忍不住笑出声:“这不就是醉翁之意找个借口夸你老师么?”

徐仁也笑了:“谁说不是?我家先生何等七窍玲珑心?一听便知其中关窍!但他竟当众对我若水先生急急剖白起来:‘清泉贤兄!你可莫要打他的主意!这可是我的伯恭,谁也不许抢走!’”他模仿着王守明当时略带慌张的语气,惟妙惟肖。

徐仁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促狭,“哎唷,我当时不过一介小小童子,被两位名震天下的大儒夹在中间,一个直夸我‘如玉之英’‘温恭体认’,一个揪着我的袖子嚷‘谁也不许抢’,羞得我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!更别提有几位跟澹先生同来的学兄,一个个忍笑忍得肩膀直抖……”

苏照归听得目瞪口呆,又忍不住莞尔:“这……”

“我那时尴尬至极,也窘迫至极,竟也灵光一闪,对着两位先生脱口说道:‘两位先生学问精深,皆我所仰。先生是我业师自不必说,澹先生于我亦是如师如……’我本想顺着之前那位师侄称呼,顺口说个师伯?可当时不知是紧张还是脑子抽了,话到嘴边,看着两位面如冠玉的先生,竟冒出一句‘如师母般亲切’!”徐仁语气懊恼又带着点戏谑的回忆,“我当时真想咬掉自己舌头!”

“哈!”苏照归没绷住。

徐仁继续笑道:“此言一出,我家先生先是一愣,随即一把将我拽到身边:‘伯恭!你,你想清楚再说!’脸都憋得有点红。他那时分明是在意了!”

“那若水先生呢?”苏照归急问。

“若水先生闻言也是哭笑不得,但他风度极佳,倒未羞恼,只是眼中笑意更深,学着吾师的样子点了点我,也慢悠悠地道:‘小子,想好了再说。’”